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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中时代读《傲慢与偏见》，读的是一个爱情故事。
伊丽莎白·班纳特和达西先生——一个聪明倔强、家世普通，一个富有高傲、不善言辞。他们误会、争吵、互相伤害，又在某一刻忽然看清彼此，放下偏见，走向婚姻的殿堂。浪漫，甜美，圆满。那时候觉得：爱情就该是这样的——总要经历一些波折，才能证明那是真爱。
多年后再翻开这本书，才意识到自己当年有多幼稚。简·奥斯汀写的根本不是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童话。她用一支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笔，解剖了五种婚姻、三个阶级、两代人——也顺便揭开了两百年来几乎没怎么变过的人性弱点。
一、伊丽莎白不是“完美女主角”，她犯过大错
重读时最颠覆的认知是：伊丽莎白·班纳特并不总是对的。
小时候读，觉得她聪明、独立、有思想，在所有姐妹中鹤立鸡群。她拒绝柯林斯先生的求婚——“你怎么能嫁给一个自己都瞧不起的人？”说得太对了。她拒绝达西先生的第一次求婚——“你以为你的家产能弥补你毁掉我姐姐幸福的罪过吗？”说得太解气了。
重读才发现，伊丽莎白在这两件事上都大错特错。
她对达西的指控，几乎每一条都是冤枉的。她说达西拆散了姐姐和彬格莱——达西确实做过，但他是真心认为彬格莱和简不相配，且并非出于恶意。她说达西亏待了韦翰——事实恰恰相反，是韦翰自己挥霍了达西父亲留给他的遗产，还试图勾引达西的妹妹私奔。伊丽莎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，仅凭韦翰的“一面之词”和一张英俊的脸，就全盘接受了对他人的恶意判断。
这不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犯的错吗？在社交媒体上，看到一个帅哥美女声泪俱下地控诉某个人，我们二话不说就转发、点赞、站队。等到真相反转，我们早已忘记了当初的义愤填膺。
奥斯汀在两百年前就写透了这一点：一个人的偏见，往往不是因为证据充分，而是因为那个被偏见的对象刚好长得很讨厌，而那个制造偏见的人刚好长得很顺眼。
达西的第一个求婚被拒，某种程度上是他自找的——他那句“即使我违背了自己的判断和亲友的期望，甚至违背了自己的阶级，我也要说，我强烈地爱你”，在当代会被翻译成：“你这种家世的女人，我原本是看不上的，但我破例了。”伊丽莎白当然要拒绝。谁要你的破例？
但伊丽莎白拒绝之后，开始反思。这一点才真正把她和所有人区别开来。她重读达西的信，一条一条核实，把自己原有的判断全部推翻。她对自己的评价是：“我真是自以为了不起。我一向自诩识人能力，以为自己的直觉多么高明，结果呢？从一开始就被韦翰的俊美外表蒙蔽了。”
这种自我推翻的能力，在今天比两百年前更稀缺。
二、五种婚姻：奥斯汀两百年就写透了女性命运
《傲慢与偏见》之所以超越时代，是因为奥斯汀用五个女人的五段婚姻，画出了一张女性生存的完整地图。
夏绿蒂与柯林斯：交易型婚姻
夏绿蒂是伊丽莎白的闺蜜，嫁给那个可笑、谄媚、愚蠢的柯林斯先生。她说了一句让两百年后的女性都感到刺痛的话：“不是每个人都输得起感情。我已经二十七岁，没有钱，没有前途。柯林斯先生虽然讨人厌，但他能给我一个家。我谢谢你都来不及，怎么还会嫌弃？”
小时候觉得夏绿蒂“堕落”了。重读时，我心里忽然生出一层寒冷：她没有错。在一个女人没有继承权、没有工作机会、社会地位完全依附于婚姻的时代，“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好人”，是很多女性唯一可行的生存策略。奥斯汀没有批判夏绿蒂。她只是平静地写出了这种选择——然后让伊丽莎白选了另一条路。
莉迪亚与韦翰：激情型婚姻
最小的妹妹莉迪亚，十五岁，虚荣、轻浮、满脑子都是“爱情”。她和韦翰私奔，差点让整个家族蒙羞。最后达西用钱摆平了这件事，让韦翰勉强娶了莉迪亚。这段婚姻的结局是什么？“很快，所有的激情都消散了，只剩下长久的冷淡。”莉迪亚偶尔回娘家，总是要钱；韦翰再也不出现。
奥斯汀不是老古板，她不是在说“私奔不好”。她是在说：建立在肉体吸引和虚荣基础上的关系，燃烧得快，熄灭得也快。 莉迪亚没有受过教育，没有判断力，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资本。她的悲剧不是“不该私奔”，而是“私奔之后，她什么都没有剩下”。
简与彬格莱：理想型婚姻
简是大姐，温柔、善良、永远只看别人的优点。她的婚姻几乎完美——两人彼此深爱，家世相当，性格互补。但重读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：简之所以差点错过彬格莱，恰恰是因为她“太不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”。她不表露，不争取，不为自己说话。如果不是伊丽莎白和达西在背后推动，这段姻缘可能真的就断了。
奥斯汀借着这个角色，至少在说一件事：温柔不等于被动。你再好，别人也得看得见才行。
玛丽与……？：清醒型孤独
二姐玛丽是五姐妹中唯一没有结婚的。她不够漂亮，不够聪明，不够有趣，知道自己没有机会，选择了读书和独处。奥斯汀很少写她，但每次出场都带着一种冷静的旁观感。在所有人都为爱情或生计焦头烂额的时候，玛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——不幸福，但也不痛苦。
伊丽莎白与达西：平等型婚姻
这是全书唯一一段“两个人格独立的人走到一起”的婚姻。伊丽莎白不需要达西的钱，达西不需要伊丽莎白的恭维。他们互相批评过、误解过、伤害过，然后在某个时刻同时选择：放下骄傲，靠近彼此。
达西说：“你教会了我，一个人可以被正当的批评打动。”伊丽莎白说：“而你教会了我，第一印象不一定是最终判断。”这句话，是所有婚姻里最珍贵的东西——愿意改变。
三、班纳特先生：全书最被低估的一个角色
小时候读《傲慢与偏见》，觉得班纳特先生是一个可爱的父亲——幽默、聪明、喜欢躲在书房里，用一句俏皮话化解所有尴尬。重读时才明白，他根本不是“可爱”，他是“逃避”。
他的婚姻是年轻时冲动犯下的错——班纳特太太年轻时“美貌而肤浅”，他用婚姻来满足肉体的欲望，然后发现和这个人没法进行灵魂交流。他的应对方式是什么？躲进书房，冷嘲热讽，把家庭管理的烂摊子全部扔给妻子和女儿。
他对莉迪亚的溺爱、对玛丽的忽视、对伊丽莎白的偏爱——都是这种逃避的结果。当莉迪亚私奔，全家陷入危机，他才从书房里走出来，说了一句：“任何人都是可以被嘲笑的，但后果不会因为你笑了就消失。”
奥斯汀没有让班纳特先生成为英雄。她只是精准地写出了一种“聪明的中年人最常犯的错误”：用幽默代替行动，用讽刺掩盖无能。
四、达西的傲慢与伊丽莎白的偏见，谁更伤人？
书名里的“傲慢”和“偏见”，在重读时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：达西的傲慢是外显的，所有人都看得见；伊丽莎白的偏见是内在的，连她自己都不承认。
达西在舞会上说“伊丽莎白还没漂亮到能打动我”——这句话让他成为了整个麦里屯最讨厌的人。但问题是，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，是对朋友彬格莱说的悄悄话，并不是公开羞辱。达西的问题不是“恶毒”，而是“笨”——他不会社交，不善表达，不愿意讨好任何人。
伊丽莎白恰恰相反。她会社交，会表达，会判断。问题就在于：她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。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外表蒙蔽，结果恰恰被韦翰的外表蒙蔽了。她以为自己永远站在弱者一边，结果恰恰站在了骗子一边。
重读到这里，后背发凉。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？我们总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傲慢，却很难看到自己身上的偏见。
五、为什么两百年后还要读《傲慢与偏见》？
因为班纳特家五个女儿的困局，在本质上没有变过。
夏绿蒂的“交易型婚姻”——今天叫作“相亲市场”，叫“条件匹配”，叫“你有房吗我有车吗”
莉迪亚的“激情型婚姻”——今天叫作“恋爱脑”，叫“上头”，叫“先婚后爱”
简的“被动型温柔”——今天叫作“不敢表白”，叫“错过”
玛丽的“清醒型孤独”——今天叫作“一个人也挺好”
伊丽莎白的“平等型爱情”——今天叫作“势均力敌”，叫“三观一致”
两百年了，换的是裙子的长度，不换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点微妙的事。
奥斯汀的伟大之处，不在于她给出了“标准答案”，而在于她让每个读者在读到她笔下那五段婚姻时，都会不由自主地问自己：我正在成为她们中的哪一个？
这不是一本教你如何嫁给有钱人的书。这是一本教你认识自己的书。
六、最后一句：关于婚姻，奥斯汀到底想说什么
书的结尾，伊丽莎白和达西幸福地生活在彭伯利庄园。但奥斯汀在最后一段里，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：班纳特太太因为女儿嫁得好而高兴了许多年，然后死了。伊丽莎白经常回娘家看望父亲。班纳特先生对女婿达西“特别喜欢”——因为他发现达西和自己的女儿一样，都是那种“不容易讨好的人”。
这话多有意思。
班纳特先生喜欢的不是达西的钱（虽然那也是好的），不是他的地位（虽然是高的）。他喜欢的是：达西和伊丽莎白一样，不轻易被人讨好，不轻易改变判断，不轻易低头——但他们一旦发现自己错了，愿意为对方改变。
这大概就是奥斯汀藏在浪漫故事背后，真正的婚姻观：傲慢和偏见不会消失，但你可以选择被谁打动、为谁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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